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长连平近日在接受专访时指出，建设金融强国的核心不在于金融机构的规模扩张，而在于其质量能否对标国际顶尖水平。他强调，中国金融业特别是银行业的规模已位居全球前列，但“大”并不等同于“强”。
衡量一家金融机构是否强大，不能仅看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更要看其服务质量、经营效率、全球资源配置能力以及风险管理水平。连平认为，进入“十五五”时期，中国金融机构应从国际比较的视角出发，与欧美日等发达市场的同业进行对标，而不是仅仅与自己的过去相比。
金融机构定位：规模与业务的双重维度
针对“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的“推动各类金融机构专注主业、完善治理、错位发展”和“支持国有大型金融机构提升综合服务水平”，连平分析称，这实际上是从规模和业务两个维度对金融机构的功能定位进行科学规划。金融的根本宗旨是服务实体经济，这是所有金融机构发展的基本定位。关键在于如何服务得更好，这就需要对不同机构作出合理的分工安排。
从规模维度看，金融机构有大中小之分，服务对象也有大中小之别。小型金融机构的合适定位是立足本地，服务小微企业、民营企业和居民个人；而大型金融机构则应当承担起服务大型国企、民企以及重大项目的责任，同时也可利用部分资源支持中小微企业。连平强调，机构的规模必须与其服务客户群体紧密结合，门槛管理十分必要，避免盲目扩张导致局部供给过度和风险积聚。
从业务维度看，大型金融机构具备资本、人才和业务布局优势，应着力提升综合服务水平。许多大型银行集团已拥有证券、基金、保险、租赁等子公司，能够为大型企业特别是“走出去”的企业提供跨市场、跨币种、跨区域的综合性金融解决方案，而不仅仅是单一的信贷支持。
银行业竞争：审慎监管下的有序竞争
对于大型银行下沉服务小微企业是否会造成“赢者通吃”的局面，连平认为，大型银行服务小微的初衷是更好地支持实体经济，监管层鼓励其在内部设立相对独立核算的普惠金融部门。但这并不意味着大型银行会放弃服务大客户和重大项目的主责。服务小微企业需要多个“方面军”共同参与，包括国有大行、股份制银行、城商行、农商行等，各方在资金成本、客户触达和本地信息方面各有优势。真正需要避免的是所有机构不顾自身禀赋，采用同一种模式进行同质化竞争。
谈及国内银行业竞争特点，连平强调，金融业需要竞争，但不能放任自流。银行倒闭具有极强的风险外溢性和传染性，因此其准入、资本、流动性及分支机构的设置必须接受严格审慎的监管。机构扩张速度一旦超过其管理能力，就可能积累风险。但审慎监管不等于消灭竞争，关键在于将竞争置于资本约束、风险管理和消费者保护的框架之内，形成有序竞争，而不是鼓励无边界扩张。
结构转型：从间接融资到直接融资的跨越
中国金融结构长期以间接融资为主，导致银行体量大、非银机构较弱。连平指出，随着房地产和传统基建领域信贷需求减弱，间接融资增速将放缓，而新质生产力的发展将对直接融资产生巨大需求。未来，非银金融机构与直接融资紧密结合，发展空间广阔。
为补齐短板，连平建议从四方面发力：一是推进体制机制改革，大型金融机构不能沿用传统信贷思维管理非银业务，需适应股权投资的更高不确定性；二是推动资源向直接融资和非银领域合理配置，通过基金、投贷联动等合规方式引导长期资金服务科技创新，但必须建立资本约束和风险隔离；三是调整客户结构和服务流程，围绕客户全生命周期配置金融工具；四是建立与非银业务相适应的公司治理和风险管理机制，形成集团与子公司协同的复合型风险管控。
提升全球竞争力：四大核心能力是关键
中国金融机构“大而不强”的现状亟待改变。连平认为，建设强大的金融机构，关键在于提升全球竞争力，其中四种能力最为重要。
第一是人民币国际化经营能力。中资金融机构的核心优势在于人民币业务，应利用客户基础、清算网络和政策理解等优势，把跨境结算、信贷、投融资等服务做深做透，抓住人民币国际化带来的赶超机会。
第二是业务国际化经营能力。虽然中资银行在海外已设有不少网点，但网点多不等于能力强。与国际头部机构相比，中资银行在全球客户拓展、跨境投融资和本地化经营方面仍有较大差距，必须打造与中资企业“走出去”步伐相匹配的跨国经营能力。
第三是综合经营能力。企业不同阶段需要不同金融服务，国际大型金融集团通常在同一集团内配置银行、证券、基金、保险等业务，实现资源统筹。中国已有多家金融控股集团，未来在客户共享、协同服务、统一管理和风险隔离方面有巨大提升空间。
第四是国际风险管理能力。跨境业务面临汇率、利率、合规等多种风险，要成为国际一流机构，必须建立与全球经营相适应的风险识别、计量、预警和处置能力。
监管趋向：走向“大央行、大监管”的统一格局
谈及金融监管趋势，连平指出，随着金融业发展和综合经营成为明显趋势，未来不可能再通过设置“高墙”将不同业务完全隔离，而会在风险可控前提下进一步融合。金融监管将朝更加统一、协同的方向发展，逐步形成“大央行、大监管”格局。日常监管需强化机构监管、行为监管、功能监管、穿透式监管和持续监管，实现全覆盖。
他强调，真正有效的监管必须覆盖金融机构整个运行周期，尤其要加强过程监管。穿透式监管是关键，复杂衍生品往往层层嵌套，若看不清底层资产则难以识别真实风险，这对监管人员的专业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监管还需体现逆周期理念，在经济扩张期引导机构积累资本缓冲，在经济下行期有序释放缓冲，避免放大经济波动。
他山之石：国际一流金融机构的六点启示
连平梳理了国际知名金融机构的发展经验，总结出六个值得借鉴的方面。
第一，建立规范有效的现代公司治理机制，确保权责清晰、有效制衡，并形成集约化的业务架构。第二，建立严格规范的风险管理体系，实行穿透式管理并运用逆周期资本缓冲，资本是抵御风险的最后防线。第三，以客户全生命周期服务为核心，在客户不同成长阶段提供股权、信贷、发债等不同金融工具。第四，构建轻资本、抗周期的收入模式，大力发展财富管理、托管、投顾等资本占用较轻的业务，降低对息差收入的依赖。第五，持续推进高强度的科技赋能，将科技视为经营模式的重塑，而非阶段性项目，尤其是在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背景下。第六，建立市场化的激励与约束机制，既要提供有竞争力的激励吸引一流人才，也要建立严格约束防范道德风险。
教训警示：避免重蹈三大覆辙
最后，连平指出有三点教训不可重蹈覆辙。首先是过度混业，综合经营必须有清晰的边界和防火墙，防止风险跨行业传染。其次是过高杠杆，历史上金融危机的共性问题就是杠杆水平过高。第三是盲目扩张，只追求规模而忽视风险，一旦周期转变就会陷入困境。国内的金融机构应当从长期战略角度出发，不被一时利益蒙蔽，稳步迈向国际一流的强大金融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