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蒙古国乌兰巴托举办的《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COP17）期间，来自大自然保护协会（TNC）的三位资深专家——科学执行副总裁尼蔻·巴杰、生物多样性与基础设施政策主任琳达·克鲁格以及蒙古国国家主任加拉·达瓦——接受了媒体专访。这三位负责人跨越不同专业领域，但他们的对话焦点出奇一致：社区。他们没有过多谈论抽象指标或技术模型，而是将目光投向肯尼亚的母亲、蒙古的牧民以及无数投身草场修复的普通人。

土地恢复不仅是科学命题。TNC科学执行副总裁巴杰分享了一个令她难忘的案例：大约一年前，她的团队在肯尼亚实施社区协作项目，通过建造集水设施收集雨水来修复退化草原。这片草原对当地社区具有双重意义——既是放牧的生计来源，也承载着重要的文化价值。然而，草场退化持续加剧，干旱愈发频繁和严重，传统放牧方式已难以为继。在项目推进过程中，巴杰惊讶地发现，草场恢复行动最核心的推动者竟是当地女性。她们的动机朴素而真挚：草原退化导致优质草场减少，丈夫和儿子不得不前往更远的地方放牧，而路途越远，遭遇牲畜劫掠和部族冲突的风险就越高。

对这些女性而言，草原恢复绝非抽象的科学课题，而是守护家庭、确保亲人安全归来的现实需求。巴杰坦言："很多时候我们会下意识地认为草原恢复的内核就是科学，但在社区里，恢复可以有完全不同的理由。"她曾在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科学政策平台任职，擅长将专业科学成果转化为政策语言，但在肯尼亚，她发现社区给出的理由往往比科学叙述更直接、更具体——关乎家庭、安全与生计。这种反差促使她重新审视科学的内核。巴杰强调，科学本身也在不断演变。她的团队汇聚了气候科学家、生物多样性科学家、社会科学家，还组建了一支原住民科学工作组，致力于探索原住民传统知识与现代科学的融合路径。"我们需要的不是单一的科学叙事，而是多元知识系统。"她说，草原恢复不能仅聚焦数据和模型，还应当尊重并吸纳当地人的本土知识、传统智慧与在地管理方式。

金融与政策密不可分。社区的诉求真切而迫切，但仅靠社区自身努力远远不够。TNC生物多样性与基础设施政策主任克鲁格将话题引向政策和制度层面。"在我看来，金融和政策二者密不可分，资金流向往往由政策导向所决定。"克鲁格指出，"全球范围内的土地退化问题，很大一部分根源来自失当的公共政策。这类政策释放出错误的激励信号：部分补贴扶持了破坏土壤健康的生产方式、变相鼓励过度放牧，或助长不利于生态的农业实践。"她认为，这类失当的激励机制必须得到纠正，而这需要全球共同推动。在克鲁格看来，最大的障碍并非实施——因为解决方案早已明确——而是营造有利环境，让已验证的做法能够真正落地。

这也折射出TNC角色的转变。过去，它更多被视为传统自然保护组织；如今，它同时推进两条战线：向上与政府合作推动政策倡导，向下支持社区促进本土化保护实践。"如果没有地方层面的支持，再好的方案也难以落地。"克鲁格说，"因此我们必须双向发力——既要有自上而下的顶层政策引导，也要有自下而上的社区广泛参与。"她还强调，行之有效的政策不能仅由政府和专家闭门制定。社区知识和地方经验应当贯穿政策设计的全过程，否则政策只会停留在纸面上。TNC在多国的实践，正是将社区代表和政府决策者聚在一起，让政策不再与地方需求脱节。

蒙古的"永久性融资"实践。在蒙古，推动社区参与保护政策与自然资源管理的思路正在逐步落地。TNC蒙古国家主任达瓦介绍，蒙古国已承诺将本国30%的国土纳入保护范围，当前受保护土地占比约21%。但蒙古地域辽阔，仅扩大保护面积远远不够，如何为这些保护地的长期有效管理提供稳定资金，是更为紧迫且现实的挑战。为此，蒙古国政府、TNC和蒙古自然遗产基金会于2024年4月启动"永恒蒙古"计划，引入"永久性项目融资"机制。该计划实施周期为15年，总资金规模达1.98亿美元。其中，TNC撬动7100万美元捐赠资金，蒙古国政府承诺投入1.27亿美元。

达瓦介绍，该计划设立三项主要目标：助力蒙古国实现保护30%国土的目标；提升现有保护地的管理能力；与牧民社区合作，在约3400万公顷草原上推动可持续管理。社区和牧民是这项计划的核心。达瓦表示，TNC支持牧民组建社区型组织，由社区共同商议和管理草原，规避过度放牧。协会的角色不是直接干预，而是通过培训赋能，提升社区治理、资源管理与财务管理能力。归根结底，牧民自己就能解决问题，TNC要做的只是支持他们。

跨境回响：蒙古国与中国内蒙古。蒙古国的经验与中国内蒙古的情况存在诸多共通之处。两地同属草原生态系统，均面临过度放牧、干旱加剧、生计与保护如何平衡的挑战。达瓦提到，TNC在蒙古和中国内蒙古的团队之间已有多次交流互访，也组织过两地牧民的相互学习。"牧民与牧民面对面的交流，比我们想象中更重要。"达瓦说。

在COP17会场外，这三位来自不同领域的TNC负责人反复强调同一件事：土地恢复不能只靠科学，也不能只靠资金。它需要回到社区，需要理解一位母亲为何挖坑种草，需要理解牧民为何愿意合作管理草场，也需要意识到科学不只是数据和模型，还包括那些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代代传承的知识。这或许才是COP17上最容易被忽略、却最重要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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